PART ONE

2.性感女郎

她從我旁邊經(jīng)過時，我趁機(jī)打量了她一番。雖然酒店很安靜，但她似乎有忙不完的事。她在走廊的兩頭來回穿梭，接電話，向服務(wù)員和女傭傳達(dá)命令。這個女孩挺有魅力的，我想象著克里斯多夫和她在一起的場景——克里斯多夫肯定會挑逗她，沒準(zhǔn)還跟她上了床，這種事并不是不可能。

我繼續(xù)觀察發(fā)現(xiàn)，她身材比較胖，長得不算漂亮，不符合一般人心目中的美女標(biāo)準(zhǔn)——所以女人會狂熱地使用肉毒桿菌這類東西，以及有凍齡功效的面霜，不僅因為她們想追求年輕，還因為大眾審美對過于肥胖以及年老女人的嫌棄——不過毋庸置疑，她肯定自有她的魅力。

她的性感身材對男人來說充滿誘惑。他們一見到她的身體就會想入非非，臆想著它的真實觸感、手掌下的曲線輪廓和充實肉感。我注意到，她的濃眉很濃，留著烏黑的長發(fā)——簡單地編成辮子，垂在腦后。我和她在外形上是完全相反的兩種類型，我們不光膚色不同，身材也不同。她的身體相當(dāng)有“實用價值”，而我的身體卻毫無用處。很多時候，當(dāng)我躺在床上時，我覺得我的腿、肩、軀體的存在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。

眼前這個女人的身體才有價值。我從鏡子里看到她在大廳里穿行，穿著酒店的制服和一雙舒適的鞋。這種工作幾乎要站一整天。雖然她步伐很快，但她的身體穩(wěn)得就像注了鉛似的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抓住地面。面對如此性感的身體，大概誰都無法抗拒?？死锼苟喾蚩隙⒖叹捅凰@了。他是個處事圓滑的男人，婚姻生活不太順，獨自來旅游，無所顧慮，有關(guān)他的一切在對方眼中都充滿了吸引力。

這個女人肯定也抵擋不了克里斯多夫的魅力。他瀟灑富有，獨自一人，無牽無掛，顯然活得很灑脫——只有悠閑的人才會在酒店和村子里逗留這么久，大多數(shù)游客也就待上幾天，最多一周，度個假就回去了。

坐在露臺上，陽光迎面灑下，往事再度浮現(xiàn)。我知道部分真相，再稍加想象，就能猜到整件事情的始末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現(xiàn)在我已經(jīng)能平心靜氣地回憶它——克里斯多夫當(dāng)時是怎樣接近那個女人，如何闖入對方心里的。他總是有辦法讓別人記住他。

我點了杯飲料。天氣很熱，汗水順著我的鎖骨滑落，想象蔓延開來——

他抓住她的手腕，先伸出拇指，接著是食指，去觸摸她。她抬起頭，并不看他，而是看旁邊有沒有其他人。大廳里空無一人，她不必?fù)?dān)心。

服務(wù)員送來飲料，殷勤地問：“您還需要其他什么嗎？”

“不用，可以了?！?/span>

“我來調(diào)一下遮陽傘吧，太陽特別毒辣?！蔽襾聿患白柚?，他已經(jīng)將看臺挪開了幾英尺，看臺底部與石頭地板相互摩擦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
服務(wù)員抓住傘邊，讓它往我這邊傾斜。這樣好多了，總算涼快下來。太陽確實太毒了。我對他說了聲謝謝，繼續(xù)未盡的想象。

他牽著她走上樓。她跟在后面，催他快點。如果被人撞見的話，她就太尷尬了。

服務(wù)員還沒走。

“現(xiàn)在好了?！彼f。

那一刻，她選擇相信他，跟他進(jìn)了房間。他們只能在酒店里偷情，沒其他地方可去。她死也不可能帶他回家，因為她父母就住在隔壁，更何況她還要跟兄弟姐妹同住一間房。

“可以了，”我說，“非常感謝?！?/span>

他打開門，讓她先進(jìn)去。

服務(wù)員的身影擋住了陽光?！皼]有其他事了嗎？”他滿懷期待地問。

房間里很涼快，窗子是敞開的，通往陽臺的門半掩著。她有點緊張，心想，說不定有清潔工正在打掃呢。不過一般這個時間清潔工不會來。他把鑰匙扔在桌上，查看手機(jī)上是否有新消息。他是那么輕松自在，這讓她感到不可思議。她無法想象，在這樣奢華的房間中，他竟能如此自如。

“不用了，謝謝，我真的沒其他需要?！狈?wù)員終于走了。

她以為他會先給自己倒杯飲料，這不是慣有的套路嗎？她不知道，畢竟，這種事她還沒有經(jīng)驗。他可能會呼叫服務(wù)員，像她見過的其他夫妻那樣，點瓶必點的香檳。然而他沒有。他放下手機(jī)，直接就抓住她的肩膀，將她轉(zhuǎn)過來。這樣突如其來的冒犯讓她立刻興奮起來。

事實是這樣嗎？應(yīng)該差不多。我閉上眼睛。雖然那已經(jīng)是陳年往事，但我依然能夠十分清楚地回憶起來。不論是跟這個女人還是其他女人，他的調(diào)情手段大同小異。

接下來也一樣，最后她肯定很滿意。不過，十分鐘或半小時過后，她就忍不住要開始懷疑了。

怎么回事，他沒睡著？（他從來不在那個時候睡覺，但她并不知道。）他沒看她，而是盯著天花板出神。她欲言又止。“這樣多久了？”她想問又不知如何開口，接著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又醒來。她伸手想去摸他的手臂，還沒碰到，他突然轉(zhuǎn)身，笑著握住她的手。

晚餐時間，露臺上又空了。餐廳被精心布置過了，每張桌子都搭著白色桌布，桌上擺著蠟燭和花。有一對德國夫婦帶著兩個孩子在用餐。他們吃得很快，我剛到他們就走了。兩個孩子都很安靜，表現(xiàn)得很有教養(yǎng)。一家人吃飯時幾乎沒怎么說話，媽媽時不時俯身給孩子們切食物。服務(wù)員還是早上那些人，等那家人一吃完，他們就忙不迭地開始清理桌子，就好像座位被訂滿了似的。等收拾好桌子后，他們又閑了下來。

我正在點咖啡的時候，那對新婚夫妻來了。在我看來，他們就是來度蜜月的。盡管科斯塔斯說他們是來慶祝結(jié)婚紀(jì)念日的，但二人的行為怎么看都像是新婚夫妻。他們還在喝酒，比下午到達(dá)酒店時喝得更醉了。

走進(jìn)餐廳，美景讓他們驚嘆不已，妻子激動地抓住丈夫的手肘。不錯，此時的景色非常壯觀，太陽緩緩落下，天空殘留一抹余霞。

他們坐下來開始點餐。丈夫立刻開了瓶香檳來慶祝?！皝戆　保魏螙|西都是“來啊”，他們一直在重復(fù)這個詞，像在互相拋球似的。

“來一份龍蝦？”“來啊?！薄皝硪环蒴~子醬？”“來啊?！彼麄円贿厡Ψ?wù)員說英語，一邊激動地用手比畫。妻子甚至還拿起菜單揮了兩下。接著服務(wù)員拿來一瓶香檳、一籃面包和一杯冰水。

我讓服務(wù)員將賬單送到房間。但眼下時間還早，我不愿整晚都待在房間里，便沿著石堤漫步。

石堤從露臺一直延伸到海邊，約十英尺寬，高大堅固，向海里延伸數(shù)百英尺，從四面圍住海水，令人驚嘆。很快，餐廳那邊的嘈雜聲和新婚夫婦的說話聲都被夜色吞沒。

四周萬籟俱寂，耳邊只有海浪聲。我一直走到石堤盡頭，在岸邊小坐了一會兒。

如果換一種生活方式，我和克里斯多夫也能像那個安靜的德國家庭，甚至像那對新婚夫妻一樣。但這對眼下的我們來說已經(jīng)不可能了，我的這個假想太過荒謬了。我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，不一會兒服務(wù)員出現(xiàn)了，給我拿來一杯紅酒。

“這是酒店的贈品?！彼f。

這會兒的我看起來大概正需要一杯酒。

“會漲潮嗎？”我詢問道。

“會，最高時可以把碼頭淹沒?！彼卮鹫f。

“這里曾有人溺水嗎？”

“有時會有人溺水。不過這兒的水很安全，沒有旋渦，也沒有鯊魚。”

我抬頭看他是否面帶笑意，然而身處一片黑夜之中，什么也看不到。

“大多數(shù)溺水的人都是自殺?！?/span>

這句話像是個玩笑。

“溺水的人多嗎？”

他搖搖頭，開始往后退，似乎有點生氣。

“幾乎沒有。”

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我在后面叫他，告訴他我隨后就回，免得他擔(dān)心。他點點頭，進(jìn)了酒店。過了一會兒，我也起身準(zhǔn)備往回走。站在黑夜中，我看見酒店三樓小陽臺的玻璃門還開著，那對新婚夫婦出現(xiàn)在陽臺上。他們緊緊相擁著，根本無暇欣賞海景——也不像其他人那樣，倚在欄桿邊上抽根煙或者做些其他事——丈夫的手在妻子背部上下游走，妻子一手捏著他的下巴，另一只手順著他的后腿滑下。

我感覺自己像“偷窺狂湯姆”，頓覺無比尷尬。偷窺并不光彩，不過四周黑漆漆的，我實在不知道該把目光落在哪里。陽臺上的夫妻被燈光籠罩著，仿佛置身舞臺中央。這場景在我看來既不優(yōu)雅也不色情，這對夫妻之間的激情總是顯得有點詭異。他們繼續(xù)纏綿，展露動物的原始欲望。雖然他們對彼此的渴求看起來就像是一場表演，但這一幕卻又千真萬確地發(fā)生在眼前。

這是真實發(fā)生的事，不過他們肯定也意識到了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燈光多么具有戲劇性，黑夜里的陽臺多么像戲劇舞臺。他們花錢住進(jìn)豪華套房，房間的設(shè)計又是如此浪漫，自然想要在這兒上演一幕浪漫劇。

每一段愛情都需要背景和觀眾，尤其在現(xiàn)實生活中，一對夫婦僅靠他們自己是很難產(chǎn)生出浪漫愛情的。設(shè)想一下，你和另一個人，你們要朝夕相處，而不僅僅是一次縱情，那么還想要一次又一次地保持熱度，這絕非易事。所以很多時候，只有在特別的環(huán)境里，在他人的注視下，愛情才會變得更加強(qiáng)烈。

這對夫妻需要的特別環(huán)境就是克里斯多夫的房間。我猜，克里斯多夫肯定也曾一個人或跟某個人在那待過。我在碼頭盡頭又逗留了片刻，看著那對夫妻久久地相擁著。最后，妻子拉著丈夫走進(jìn)房間，關(guān)上了門。我意興闌珊，走向露臺，返回酒店大廳。那個年輕女服務(wù)員站在柜臺后，走進(jìn)大廳時，我朝她點了點頭，她轉(zhuǎn)過視線，并且叫住了我：“你有他的消息嗎？”

我停下來。她低頭盯著地板，似乎后悔自己問出了口。接著，她抬起頭，挑釁似的瞪著我。我們之間毫無共同之處，沒有任何交集。不過，我們都在等同一個男人。她的問題進(jìn)一步證明了我的猜測。我搖頭，她看上去既有點失落又有點高興。我知道，假如我說他回來了，這對她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，因為那意味著，此刻我正要上樓見克里斯多夫，她愛的男人正在我的房間里。

“他會回來的?！蔽艺f。

她點點頭，表情好像在問：他以前干過這種事嗎？難道他就是這種人？是個靠不住的人？一聲不響地玩消失？我不想安慰她，畢竟這些問題不是我的煩惱，我何必多管閑事呢？

她沉默了，我覺得我必須找些話說，來打破這尷尬：“最近，他有點反常?！?/span>

我說完后，她向后退了退，明顯有點反感。她大概以為我是在諷刺他們之間的這段艷遇，不過是一次反常的、無足輕重又毫無意義的出軌。

 “他有點失常?！甭犃诉@話，她的表情越發(fā)陰沉下來，臉漲得通紅。

這一次，克里斯多夫大概體會到了什么叫“貪多嚼不爛”。這個女人絕對不是那種他可以呼之則來、揮之即去的類型。他可能想甩掉她，所以逃走了。不過，他沒必要丟下行李，附近有那么多豪華酒店，何不干脆換一家？作為久經(jīng)情場的萬人迷，要擺脫一個女人的糾纏對他來說輕而易舉。

一陣沉默后，我問她叫什么名字，她稍稍猶豫了一會兒才回答說她叫瑪麗亞。

“很高興認(rèn)識你?！蔽艺f。

她敷衍地點了下頭，匆忙移開視線。

我轉(zhuǎn)身離開，心想：本次正妻與第三者的交戰(zhàn)被我搞砸了。不過，我哪里料到她竟如此情緒化呢？我慢慢釋然了，不管是什么感受，嫉妒還是猜疑，我都不會吃醋。這會兒，她已經(jīng)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覺得羞恥了。不過，看她的表情，我發(fā)現(xiàn)她還是心存幻想的。愛上一個人卻不知道對方是否同樣愛自己，這的確是非常痛苦的，容易產(chǎn)生出最消極的情緒——嫉妒、憤怒，以及自我厭棄。